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□莊友燕

雪悄然融入夜色。風(fēng)將它的話語，凝成六角形的信箋，在無人簽收的時辰，簌簌投向人間。我守在窗邊，看它將小城一層層裹進(jìn)蓬松而無邊的靜默里。

翌日晨起，故鄉(xiāng)成武。這座魯西南的小城，在雪的覆蓋下顯露出洗盡鉛華的古韻：郜城水街、文亭湖、郁文閣，處處一步一景，宛若一軸緩緩鋪展的淡墨長卷——這已不是我昨日歸來時的小城。它被一場靜默的魔法重塑，干凈得讓人屏息凝神。

我提前趕回，只為赴一場約定。他們，是幾位德藝雙馨的藝術(shù)家，于我，亦師亦友，亦是兄長。二十年前，我曾有幸逐一專訪，讓他們的藝境與風(fēng)骨，通過《牡丹晚報》“菏澤文化名人”欄目與更多心靈相遇。

拂去肩頭的雪花，我輕輕推開那扇門，暖意、笑語與墨香便撲面而來。牛廣成與蘇鳴正立于長案兩端，筆走龍蛇。但見廣成兄凝神懸腕，一首詠雪詩便隨著筆鋒傾瀉而下，力透紙背，將魏碑的骨力與行書的意趣化為一爐——他亦是歸人，為赴此約，星夜兼程自江西折返，風(fēng)塵仆仆。蘇鳴兄筆意如游龍，揮就“素心若雪”四字，氣韻流暢如窗外不息的雪飄。

史瑞林與張福水則獨處一隅，面前的宣紙上，已初現(xiàn)雪的意蘊(yùn)，卻各見性情。瑞林兄傾心花鳥，他筆下是枯枝覆雪，卻于枝頭精心點染出三兩只寒鳥，或相依偎，或獨佇望，為這冰封世界注入一抹靈動而堅韌的生機(jī)。福水兄則寄情山水，以枯潤相間的筆法，勾勒著雪后寒山的空寂與渾茫。那嶙峋的枝丫仿佛能承載千鈞之雪，又透著一股不肯摧折的韌勁。他的經(jīng)歷亦是一段佳話：曾任職一方，卻因難抵心中對書畫的摯愛，選擇了“棄官從藝”，歸家潛心筆墨。這份超然與專注，此刻全然化入筆下的山河雪意之中。

這方小小的天地，因藝術(shù)的凝聚而自成一個圓滿豐足的世界，窗外那席卷天地的風(fēng)雪，反倒成了最契合的陪伴。

及至午餐時分，一盆燉得濃香酥爛、湯色如乳的黃河大鯉魚被端上桌中央，席間的熱鬧便達(dá)到了頂點。窗外雪正緊，窗內(nèi)笑語喧。我們舉杯，敬這風(fēng)雪無阻的相聚，敬彼此為藝術(shù)、為新聞和文學(xué)傾注的半生光陰。話題如席間的菜肴，滋味層疊。藝術(shù)的高遠(yuǎn)深邃與生活的溫?zé)釤熁穑诖丝趟榻蝗冢恳欢瓮拢恳痪湔{(diào)侃，都比杯中的陳釀更令人心醉。

飯畢，雪依舊漫天飛舞。他們重回畫案前，酒意微醺，筆意更見酣暢。墨跡蜿蜒游走，不著一筆白色，卻讓滿紙的寒氣與皎潔呼之欲出。我靜立一旁，被這物我兩忘的創(chuàng)作之境深深吸引。

然而，終究抵不住窗外那片潔白的召喚，我悄然推門，步入雪的國度。那“咯吱”一聲脆響，簡直是天地間最悅耳的和弦。我掬起一捧雪，看六角的晶瑩在掌心閃爍；踢起一蓬雪粉，看它們?nèi)鐭熕旗F，在黯淡的天光中散開。世界被簡化到極致，只剩下呼吸的純凈。我像個孩子般，“噗嗤”一聲笑了出來，仿佛生命里有一扇緊閉的窗忽然洞開，讓自己與萬物有了一次清澈的初遇。

路滑難行，心中念想的“踏雪尋梅”終成虛話，卻并無太多惆悵。或許，人生恰如這雪徑，何處深，何處淺，何處可通達(dá)，何處須止步，并非全由人意。所求未得，未必是缺憾。接受它，心底反倒生出一片坦然的寧靜。

黃昏時分，車在覆雪的路上緩慢滑行，載著我們?nèi)ジ傲硪粓鰷嘏难s。佳肴美酒漸次鋪開，雖是家常滋味，卻因圍爐的暖意與主人的用心，顯得格外妥帖。最妙的是一道手撕筍，入口是山野的清氣與鮮脆，仿佛把一片冰封的竹林，嚼出了生機(jī)盎然的聲響。桌上熱氣氤氳，窗外暮雪霏霏，這冷與暖、靜與鬧的對照，如同一幅生動的寫意畫。

揮別友人，我信步踏雪而歸。這獨行的寂靜，成了天地間一段綿長的留白，一整日的暄暖與豐盈，徐徐洇染開來。那筆下的清輝、紙上的風(fēng)骨，連同人間煙火最篤實的慰藉，此刻都被這無邊無際的雪溫柔地包裹著，沉入心底，化作一片溫厚而踏實的土壤，仿佛能滋養(yǎng)往后所有平凡的日子。

風(fēng)雪夜歸，歸的從來不只是家園，更是喧囂散盡后，被美好充盈過的、澄明的心境。這雪夜最后的步履，每一步，都踏在白日的余溫上；每一念，都浸透了友誼的醇醪。那份因雪而聚、因藝而燃的暖意，如同覆蓋小城的雪被，明亮地留在心底。這溫暖，源于靈魂深處的懂得，淬于精神不熄的火焰，最終凝練成這場大雪與約定都未曾辜負(fù)的人間溫情。